框架、疾病、政治、意識形態:病毒命名大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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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疾病和種族已經不是第一次掛勾,或者說互相牽涉,然而今日的社會高呼「政治正確」,認為我們應該致力於把病理現象和對於特定族群連結的刻板印象盡可能消彌。例如「蒙古症」(Mongoloids),也就是現稱的唐氏症或唐氏症候群(Down syndrome),1886年時由英國醫師John Langdon Down首次發表在醫學報告上[1],文中針對不同種族的白痴或弱智行為進行研究,醫學上認為唐氏症來自基因病變,而造成癡呆;在外觀上,John Langdon Down發現患者的眼睛細小、臉部較寬、五官不立體,看起來就像是蒙古人種,所以一開始被稱為蒙古症,[2][3] 一直到1961年多位學者指出蒙古症容易使人有錯誤的聯想並呼籲改名[4],醫學期刊《刺胳針》(The Lancet)也同時提出了唐氏症(Down syndrome)的名稱[5],1965年時世界衛生組織(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WHO)接受蒙古人民共國(The Mongolian People's Republic)的抗議,將唐氏症定為正式名稱[6],然而蒙古症一詞仍然在醫學界,包含學術文章上持續沿用到1980年代[7]。

        另一方面,地名成為病名後居民洋洋得意的也大有人在。例如在北美很常見的「萊姆病」(Lyme Disease),經由野鹿身上的鹿蜱傳染。人們野外活動時十分容易遭到掉落在雜草上的鹿蜱叮咬而感染。美國疾管局估計每年有30萬人染病,以常有野外活動的青少年與孩童為主,絕大部分集中在東岸新英格蘭數州。萊姆病於70年代在康乃狄克州的老萊姆市(Old Lyme)被發現,因而得名。有人特地去訪問市長對這個病名的看法,市長表示居民以此為傲。觀光客進到老萊姆市區,不忘去買件印有鹿蜱的汗衫做紀念,甚至當地的青少年袋棍球(Lacrosse)球隊也以蜱(Ticks)為名。[8]儘管自2015年起,WHO發布了一個新疾病命名的規則,當中提到應該避免地理位置、種族、職業、動物、食物或容易引發恐慌的詞彙[9][10],但是從前述案例來看,這種疾病名稱的歧視或政治不正確的準繩還是落在本位主義上,且從WHO試圖呈現公正、客觀的現象來看,很難去解釋2015年流行的中東呼吸症候群冠狀病毒(Middle East Respiratory Syndrome. Coronavirus [MERS-CoV] Infections),或者2010年至2013年間肆虐非洲的伊波拉出血熱(Ebola Hemorrhagic Fever),前者是由於發現地在中東沙烏地阿拉伯,後者命名則來自剛果民主共和國的的伊波拉河[11]。

        談到衝擊整個2020年的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COVID-19),在爆發初期也落入名稱牽扯民族、國家歧視的爭論,該疾病舊稱「武漢肺炎」,這個名稱最早可以追溯到2020年1月15日時,一名中國旅客在泰國被確診感染新型病毒所引發的肺炎,也就是在中國境外確診的首例該肺炎的病例;當時像是中國揚子晚報在1月16日的A11版刊登一則消息源自央視新聞的報導:「武汉肺炎不能排除有限人传人可能」[12],除了標題以外,文中也提到武漢肺炎一詞:

 

                「…武汉肺炎不排除有限人传人可能,但持续人传人的风险较低。」

 

另外又像是香港蘋果新聞也在2月9日報導民眾搶購口罩時,系列新聞的名稱也使用了武漢肺炎這個詞彙,[13][14]其他還有立場新聞[15]、成報[16]等等媒體;台灣方面包含政府和媒體早期也是使用武漢肺炎來稱呼該新型病毒,例如自由時報早在1月初時對於相關新聞報導就一再使用武漢肺炎[17],以及中央通訊社的相關系列報導等等,美國之音(Voice of America, VOA)也曾針對台灣方面對於疫情的命名行為作出報導,[18]文中也指出若台灣持續使用武漢肺炎這個字眼,可能會加劇破壞兩岸關係,政大國際政治學者姜家雄認為台灣政府和人民使用武漢肺炎會製造仇恨(resentment),並且嚴重分化北京當局與台灣當局。

        歐美國家媒體一開始大多也是跟隨著亞洲、華人的用詞來進行報導[19],但後期在WHO的命名指導原則下以及根據該組織1月17日的發布的聲明[20],正式將肺炎定名為「新型冠狀病毒」。在國際正式名稱公布後,世界上部分以及台灣部分媒體都開始使用,然而也有部分媒體繼續使用舊稱,以台灣而言,像是自由時報,截至2020年7月29日為止,其相關報導仍然持續使用武漢肺炎一詞。[21]

        儘管WHO在1月30日、2月12日多次表示和聲明「武漢肺炎」等說法是「加劇污名或歧視」,將新冠肺炎命名為「COVID-19」,並強調命名時不該也不會特定指向某個地理位置、任何動物、人類個體或群體。然而台灣政府及多個媒體則持續稱新冠病毒引發的肺炎為「武漢肺炎」,多名長期研究台灣政治的國際學者認為,台灣官方稱「武漢肺炎」沒有歧視意味,但也有學者擔憂其名稱隱喻的歧視和污名化,呼籲更正名稱。[22]過去一些疾病命名曾引發抗議,如前面提到的MERS;《刺胳針》刊登超級細菌研究,曾以新德里(New Delhi)為超級細菌命名,也招致抗議,認為將印度污名化。[23]從政府態度來看,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認為法定傳染病名稱「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不好記,故在防疫宣導及媒體報導時,可簡稱「武漢肺炎」,[24]可合理推斷大批台灣民眾仍習慣稱新冠病毒肺炎為「武漢肺炎」,這可能與台灣官方論述與媒體措辭有關。綜觀來看可以發現包含自由時報[25]、蘋果日報[26]、台灣新生報[27]、中央通訊社[28]即使在正名公告之後,仍持續使用「武漢肺炎」;另一方面,像是中國時報[29]、聯合報[30]、中天新聞台、中視電視台則改使用新冠病毒肺炎。國立中正大學傳播學系教授羅世宏分析部分台灣民眾堅持稱「武漢肺炎」是抗中保台的淺意識在發酵,另外一部分則是認為,只有稱「武漢肺炎」才能紀念武漢人民的犧牲,以及凸顯中國防疫過程出現的人道危機。他認為,這樣的說法雖然沒錯,但是用污名化當代價太大,會有很大的副作用。[31]從政治角度來看,台灣與中國的嫌隙已經從2019年的非洲豬瘟,乃至1月的總統大選之後,再加上疫情緣故,缺乏積極或是有效空間進行溝通,即使事後來看台灣當局所做的防疫策略實屬成功,但執行上容易讓人產生「藉防疫之名,實行政治權術」,像是為確保國內口罩供應足夠,經濟部於1月23日公告,管制紡織材料製口罩出口一個月,除了隨身攜帶有數量限制,郵寄、快遞則一律禁止。[32]對此,前國民黨主席馬英九批評全世界都在捐口罩給中國,如果台灣不捐顯示氣度不夠,並表示現在國內疫情並不嚴重,或許能在供應無虞的情況下出口。[33]上述種種動作再加上用詞的政治不正確,的確容易使人聯想台灣政府正在操縱或渲染對立。

        然而這個議題[34]的複雜性遠超過兩岸關係,從客觀的角度來看,其中還牽扯了疾病名稱與種族關係可能影響的刻板印象與汙名化,這些成見可能會間接或直接地導致種族歧視,也就是說最初我們對於疾病的稱呼,加上傳播關係,很容易對閱聽人在事實上或是認知上造成不可抹滅的影響。人們對於名稱使用也還有很多可能原因,如習慣因素、記憶因素、不在意的因素、或他者化的污名因素等。前三種因素,通常比較屬於「從眾」型,聽慣了也就說慣了,要是社會變遷了,也就可能跟著改變。當然,未隨潮流而改變的現象也是有的,但終究是少數。[35]

[1] JLH Down (1866). "Observations on an ethnic classification of idiots". Clinical Lecture Reports, London Hospital. 3: 259–262.

[2] Howard Reisner (2013). Essentials of Rubin's Pathology. Lippincott Williams & Wilkins. pp. 129–131.

[3]唐氏症(Down’s syndrome)簡介-上, https://highscope.ch.ntu.edu.tw/wordpress/?p=29820,  Retrieved 28 July 2020.

[4] Rodríguez-Hernández, ML; Montoya, E (Jul 30, 2011). "Fifty years of evolution of the term Down's syndrome". Lancet. 378 (9789): 402.

[5] Howard-Jones, Norman (1979). "On the diagnostic term "Down's disease"". Medical History. 23 (1): 102–04.

[6] Rodríguez-Hernández, ML; Montoya, E (Jul 30, 2011). "Fifty years of evolution of the term Down's syndrome". Lancet. 378 (9789): 402.

[7] 同上註

[8] 「武漢病毒」,歧視乎?不滿乎?, https://www.voicettank.org/single-post/2020/03/24/032401, Retrieved 28 July 2020.

[9] new disease names should not include geographic locations; the names of people, occupations, animals, or food; or “terms that incite undue fear” (such as unknown, fatal, and epidemic).

[10] WHO issues best practices for naming new human infectious diseases, https://www.who.int/mediacentre/news/notes/2015/naming-new-diseases/en/, Retrieved 28 July 2020.

[11] Death Called a River, https://www.scripps.edu/newsandviews/e_20020114/ebola1.html, Retrieved 28 July 2020.

[12]央視新聞。2020年1月16日。武漢肺炎不能排除有限人傳人可能。揚子晚報。A11版。

[13]【武漢肺炎】太古城逾千人排隊搶購口罩 市民轟林鄭無能:有得排都排, https://hk.news.appledaily.com/breaking/20200209/L7FQUBKBPIDTJ27ZLU55YAV..., Retrieved 29 July 2020.

[14]【武漢肺炎】駿洋邨準住戶夥原居民開大會 籲鄉委會「吹雞」反對, https://hk.news.appledaily.com/local/20200209/OSQIVACRYS5J5MP6CF2CSRQAN4/, Retrieved 29 July 2020.

[15] 【武漢肺炎】中國新增 2656 例 累計死亡 811 超越沙士全球死亡人數, https://www.thestandnews.com/china/%E6%AD%A6%E6%BC%A2%E8%82%BA%E7%82%8E-..., Retrieved 29 July 2020.

[16]武漢肺炎吹哨者李文亮病逝, http://www.singpao.com.hk/index.php?fi=news1&id=110255, Retrieved 29 July 2020.

[17]防武漢肺炎 登機檢驗1人輕微發燒, https://news.ltn.com.tw/news/life/breakingnews/3027697, Retrieved 29 July 2020.

[18] Taiwan Still Calls COVID-19 'Chinese Virus' but Trump Doesn't, https://www.voanews.com/east-asia-pacific/taiwan-still-calls-covid-19-ch..., Retrieved 29 July 2020.

[19] 武漢肺炎:曼谷出現中國境外首例患者,世衛稱「人傳人」尚無證據, https://www.bbc.com/zhongwen/trad/world-51116985, Retrieved 29 July 2020.

[20]新型冠状病毒—中国, https://web.archive.org/web/20200202160839/https://www.who.int/csr/don/1..., Retrieved 29 July 2020.

[21] 可參考自由時報電子報https://www.ltn.com.tw/,並搜尋「武漢肺炎」

[22]「新冠病毒」還是「武漢肺炎」?中美台不同表述的爭議, https://www.bbc.com/zhongwen/trad/chinese-news-51958854, Retrieved 29 July 2020.

[23] 看懂武漢肺炎病毒命名學 避地名防污名化, https://www.cna.com.tw/news/firstnews/202001130177.aspx, Retrieved 29 July 2020.

[24] 新冠、武漢搞不清? 指揮中心:一律簡稱「武漢肺炎」, https://udn.com/news/story/120940/4338667, Retrieved 29 July 2020.

[25]武漢肺炎》加強管制 全台醫院新規定看這裡!(不斷更新), https://news.ltn.com.tw/news/life/breakingnews/3084425, Retrieved 29 July 2020.

[26]【武肺疫報】過關!返泰移工189名同事篩檢全數陰性 今無新增病例, https://tw.appledaily.com/life/20200729/IDEE6W6SBI3TA7GH7BEI5NOGFA/, Retrieved 29 July 2020.

[27]武肺首爆院內感染, http://www.tssdnews.com.tw/?FID=10&CID=494454, Retrieved 29 July 2020.

[28]台灣武漢肺炎零新增 累計467例, https://www.cna.com.tw/news/firstnews/202007295003.aspx, Retrieved 29 July 2020.

[29] 染疫泰籍移工接觸者189人都沒事 指揮中心:已請泰方二度採檢 https://www.chinatimes.com/realtimenews/20200729002908-260405?chdtv, Retrieved 29 July 2020.

[30] 可參考聯合新聞網https://udn.com/news/index,並搜尋「新冠肺炎」

[31] 同註22

[32]口罩不得寄出國!已查獲4違規包裹、共2,095片口罩, https://money.udn.com/money/story/5612/4312398, Retrieved 29 July 2020.

[33]馬英九稱「不捐大陸口罩沒氣度」改口了:應在台灣供應無虞下, https://www.ettoday.net/news/20200129/1633777.htm?fbclid=IwAR1TfET1IQRSy..., Retrieved 29 July 2020.

[34] 疾病命名

[35]肺炎疫情下談疾病的命名與汙名https://opinion.cw.com.tw/blog/profile/406/article/9150, Retrieved 29 July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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