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酷兒中心 陪伴同志藥癮者「復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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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陳采妮、呂宗祐、王淯意/高雄市報導】一對男同志伴侶,在一次的性行為中,使用了娛樂性藥物助興,從此生活擺脫不了藥癮,不只日常上班表現不佳,與人社交互動上也深受影響。位在高雄市的陽光酷兒中心,觀察到近年來存在於同志社群間的藥癮問題,透過深入理解他們的故事,再到舉辦相互支持、療癒的「藥愛復元團體」,用愛與歸屬感讓同志藥癮者重建新生活。

「用藥」的背後故事

「娛樂性藥物在男同志圈『食好鬥相報』(口耳相傳,有口皆碑),大家短時間內一直使用,最後造成精神的共病」陽光酷兒中心專員陳境琳道出的是近年來同志社群間存在的藥癮問題。常見的「娛樂性藥物」包括有安非他命、大麻、搖頭丸等,其中甲基安非他命會讓使用者精神亢奮、無法入睡,常被使用於派對場合,長期使用會造成思覺失調,在人際表現上會過度敏感、脾氣暴躁。

臨床心理師趙奕霽說,常有人將「同志」與「非法成癮物質」使用結合在一起討論,是因為同志屬於社會上的少數群體,部分人會為了在交誼場合中一直「嗨」,呈現好相處的一面,所以使用之。

多數男同志藥癮者使用娛樂性藥物是在「性場合」,趙奕霽說,他治療的個案就是在與伴侶發生性行為時首次用藥,以「娛樂性藥物」助「性」(被稱為「藥愛」)會讓使用者異常開心「時間彷彿凍結在那」、「觸感變為敏銳」。

對於男同志間的「藥愛文化」陳境琳分析背後的原因,認為:「部分同志在心靈深處是寂寞、覺得不被理解的。」而最快與人產生連結的方式就是性行為,「如何讓對方覺得自己有魅力,然後也覺得對方有魅力,用藥,最快。」像他就曾碰過使用過娛樂性藥物的同志向他表示,用藥後會覺得自己比較有自信,更能與他人溝通。

「以娛樂性藥物助性會提高男同志感染愛滋的機會。」陳境琳解釋,在藥愛中,最常被使用的娛樂性藥物是甲基安非他命,使用後,會讓人產生感官放大的效果,所以因為藥效,從事性行為者戴上保險套後,會感覺保險套變得比現實生活中的厚,而無法感受到性的愉悅感,最後導致他們會不使用保險套去做性行為,就變成了危險性行為;在嘗試過藥愛後,使用者對非法成癮物質往往無法自拔,生活與藥癮無法做切割,身心靈皆會受到嚴重損傷。

陽光酷兒中心專員陳境琳 。                                                                 攝影/陳采妮

陽光酷兒中心 同志族群的「家」

走進位在高雄的陽光酷兒中心,小小的空間,牆上掛滿各式性別平權海報、販售著同志友善商品,這裡是為多元性別族群打造,具歸屬感、溫馨氛圍的「家」。

陽光酷兒中心的母單位是台灣愛之希望協會,該協會主要服務對象為南部的愛滋感染者,陽光酷兒中心成立的契機,是因為愛之希望協會發現,在服務的愛滋感染者裡頭,約有七至八成為男同志族群,加上衛生福利部透過大數據也觀察到,男同志社群有愛滋問題需要被解決,因此在民間與政府的合作下成立了陽光酷兒中心,關心同志愛滋感染者的身心健康。

除了承接台灣愛之希望協會的愛滋篩檢服務及性病衛教宣導,陽光酷兒中心也給予同志族群情緒支持、關心其心理問題,陳境琳說,在以往社會裡頭,同志族群的資訊常被課程、老師帶過,在正確知識缺乏下,同志朋友會被誤導,甚至人格產生偏差,但陽光酷兒中心的成立,陪伴了他們,甚至在他們誤入歧途前,拉回他們。

另外,同志族群若碰上情感、家庭或工作上的問題,一般心理諮商師往往只能以異性戀角度給予其幫助,因此陽光酷兒中心也透過招收同志身份的心理諮商師給予同志族群更為適合的服務與資源。

在服務同志愛滋感染者的經驗中,陽光酷兒中心發現部分同志是因為「藥癮」而感染愛滋,陳境琳說:「我們會去理解他們的背景,因為每件事情的發生與結果,都一定有他的源頭。」他認爲,部分同志用藥的根源,是為尋求愛與歸屬感,陽光酷兒中心的設立,讓同志族群除了在酒吧、三溫暖等人與人交流迅速的聲色場所交誼之外,提供了另一種選擇,而可以「認真、安靜地去認識一個人」。

陽光酷兒中心營造多元性別友善空間。                                   圖片提供/陽光酷兒中心

陪伴走上戒癮之路

「同志藥癮者需要的是治療與心理課程,我們會盡量去改善他的接觸環境,而不是把他們『關』在一起」陳境琳說,甲基安非他命在法律上屬於二級毒品,如果被發現吸食,會被要求勒戒,若勒戒再犯,則會被判以刑罰,但他認為以「陪伴」代替「責罰」,是改善藥癮問題的最佳方法。

面對新興同志藥癮問題,陽光酷兒中心在二〇一七年成立了「HERO藥愛療癒復元中心」,是全台灣第一個性健康中心,針對藥癮療癒,有「感染科門診」,處理關於性病、愛滋病的治療;「身心科門診」則關心藥癮者戒癮後的生活品質,如睡眠狀況,另外也舉辦「藥愛復元團體」讓同志藥癮者們彼此療癒,具有歸屬與支持的力量。

雖然身為同志身份又具藥癮,常讓同志藥癮者難以跨出第一步求助,但陳境琳說:「在藥愛復元團體中,成員會發現用藥不是他們人生的唯一選擇,所以後面就會慢慢激起他們的鬥志,然後發現越來越多相似的人也在泥濘之中,同儕拉同儕,團體就越來越壯大。」藥愛復元團體透過學員自身經驗,去同理他人困境、試圖解決問題,自主改變動力相較其他戒癮團體來得強。

「藥愛復元團體是有效的。」陳境琳說,碰過成員藥癮復發前,打電話向中心的工作人員求助,這說明,他們已經慢慢進入到自主控制藥癮的狀態,是一個正向的發展。

「每個人的人生經歷都不一樣,也不是每個人都能體會,我們能做的就是給予防護觀念、正確知識,試圖給他一點路,讓他走出來。」陳境琳說,陽光酷兒中心也與高雄市毒品防治局做連結,盼望能將藥癮除罪化,不以法治角度對待藥癮者,而是深入了解他們的故事,幫助他們進入醫療體系,並予以療癒。

HERO藥愛療癒復元中心,幫助藥癮者基本生理「元件」得以運作,做自己的英雄(此為團體示意圖非實際成員)。圖片提供/HERO藥愛療癒復元中心

同志藥癮者透過自主性支持團體,在戒癮道路上相互扶持。      圖片提供/陽光酷兒中心

同理角度 重識藥癮者

位在新竹的風城部屋,是附屬在台灣紅絲帶基金會下的同志社區健康中心,和陽光酷兒中心服務項目相似,同樣關心愛滋防治、進行衛教宣導,並舉辦「藥愛自助互助團」。

風城部屋的工作人員Ted說,大多數來參加支持團體的人是因為意識到「藥癮」正在改變他們的生活,有了同儕相伴、交換通訊軟體,藥癮者在治療中若忍不住「癮」,可以透過與同儕聊天、相約出去,進而轉移注意力。

風城部屋致力愛滋防治宣導。                                                   圖片提供/風城部屋

另外,風城部屋近期也舉辦《你藥,我陪你》心理講座,向民眾分享如何看待與幫助身旁的藥癮者,臨床心理師趙奕霽說,早期的藥物戒治觀,常常會提到:「某種毒品會產生多可怕的危害」總是在想幫助藥癮者脫離困境,但反而忽略好好認識這群人,以及其用藥背後的故事。

趙奕霽分享,自己曾治療過一名同志藥癮者Z先生,初次見面,他感覺Z先生就像機器人,講話沒有結構、字詞鬆散,因此認為他是用藥過多、躁狂發作,經過幾次諮商,同樣沒有改變趙奕霽的想法,他依然覺得無法了解、深觸到Z先生的心。

於是,趙奕霽將「治療者」的角度轉換為「陪伴者」,試圖去認識Z先生,才發現Z先生的用藥經驗是深刻結合他的家庭背景與性向身份。Z先生從小家庭管教甚嚴,父母認為他將事情做好是應該的;做不好則會責罵他,所以他內心一直渴求愛與肯定。

Z先生在高中的時候,認知到自己是同性戀者,但直到現在,他仍無法讓其家人知道這件事,因為他認為自己是同志就是污點、不完美,而每當父母問起他感情問題,Z先生就會覺得與父母間有道鴻溝。後來,Z先生認識了他的男友,在一次的性行為中,Z先生接受了男友的邀請,使用娛樂性藥物助興,因而染上藥癮,生活從此大變。

之後Z先生與男友分手,尋求戒癮協助,在與心理師趙奕霽多次諮商後,Z先生終於分享對於「藥愛」的想法,他認為,自己「應該」要和對方一起用藥,不能讓對方失望。趙奕霽分析Z先生的回應,他認為,Z先生會答應對方的要求,使用娛樂性藥物助性,是不想讓對方不開心、覺得他掃興,因而討好對方。「其用藥行為是對應到的被愛的渴望,以及如果不和對方一起用『藥』後果的無助與焦慮。」趙奕霽說,藥癮是個人、家庭錯綜複雜的結果,治療非一蹴可幾,也沒有人可以控制藥癮者的人生,能做的只有尊重藥癮者獨特的故事與理解彼此的差異,陪伴他一起走上療癒之路。

採訪側記

記得國高中,學校常會舉辦反毒講座,說明吸食毒品的種種危害,透過這次的訪問,我想更引人思考的是「為什麼要用藥(毒)?」或許背後有著更多值得我們理解、認識的故事。也感謝陽光酷兒中心與風城部屋撥空接受我們的採訪,讓我們更認識同志族群的生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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