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暐筑利用戲劇帶領個案面對內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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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陳彥合、蘇亮穎/台北市報導】失智症患者透過玩具物件擺設出自己的寶藏盒,在裡面放了玩具車以及停止標誌,向戲劇治療師黃暐筑傾訴自己的人生就停在駕照被家人剪掉的那一刻。利用排放物件將失智症個案的內心所想實體化,將內心感受整理出來,這就是戲劇治療所帶來之成果。

歷經不同人生階段 黃暐筑追逐戲劇治療之夢 

戲劇治療師黃暐筑大學畢業於政大廣電系,在大三修習有關演員培訓的課程,學習表演戲劇時內在的轉換。通過長時間的演員培訓,她意識到自己的內心其實一直很想被發現但又十分害怕被發現。她說這樣的情況源自於她的原生家庭,她被夾在成績優秀的姊姊與家中唯一的弟弟中間,使她一直處於夾縫中求生存的狀態並產生一種矛盾的心理狀態,想被大家看見的同時卻又缺乏安全感。黃暐筑對於戲劇培訓能夠帶給她這麼多想法感到很神奇也很感謝,而授課老師就在此時跟她建議可以朝戲劇治療發展,但那時的黃暐筑其實根本不了解戲劇治療是什麼。所以大學畢業後她先從事紀錄片工作,之後由於身體因素轉換到了公關公司上班,但她一直想起表演課老師對她說「你很適合戲劇治療。」而她的朋友恰巧發現那年的公費留學開了戲劇治療的缺額,黃暐筑抱著興奮的心情考到了公費留學的資格。而她與公司主管聊天時發現主管認識一位戲劇治療師,所以她就去那位戲劇治療師旁實習了一年,與早療的孩子工作互動,初步瞭解戲劇治療到底是什麼。


↑工作室的繪本與手上的布都是戲劇治療師黃暐筑的媒材工具之一。攝影/蘇亮穎

黃暐筑最後選擇英國安格里亞魯斯金大學就讀戲劇治療,因為英國的學校較重視人本與精神分析,可以更好的與人相處。「我們要去觀察一位不認識的嬰兒,紀錄我們的相處互動與嬰兒的內在狀態。」黃暐筑說她很喜歡這種與人實際接觸的過程,所以她就在英國就讀戲劇治療碩士並順利畢業,最後回到臺灣開業並成立了戲劇治療工作室。

「從20歲我知道戲劇治療到我真的認識並學習已經29歲了。」黃暐筑說到就讀戲劇治療並不只是一個契機,而是長時間的碰撞嘗試。學生時期的她只是對戲劇治療略有耳聞,出社會後也先以工作為主,經過朋友、主管的引導下公費留學、實習後才真正踏入戲劇治療的世界。

透過虛幻的故事 讓個案安心說出自我經歷

黃暐筑說:「大家聽到戲劇治療,都會問我不會演戲的人也可以參加嗎?」好像每個人聽到戲劇都會聯想到演戲,但其實戲劇治療主要的核心概念是運用戲劇的元素去創作,或去打造一個富有帶入感的環境,去創造一個是真是假的空間。例如:以動物的故事為基礎,一步一步地讓個案接著講下去,編造屬於自己的一套故事,而藝術治療師會在一旁邊聽邊觀察,接著提問個案為何會講出這樣的故事,去探究背後的原因。

戲劇治療之所以能讓個案表達出平時不敢在生活中透露的情緒,是因為在這個療癒身心的過程中,個案在講的是一個虛擬的故事,而不是在講自己的故事。可是他們創作出來的故事,往往會有一部分真實的自我,也因為這個虛擬故事的主角不是本人,也許是一隻鹿受傷了、一隻熊被捕捉了,這樣在講出心裡話時也較不會感到那麼赤裸,對個案來說是很安全的環境。

黃暐筑說道,假設個案的劇本裡在講一個遇到困難的主角,這個主角的困難可能也是他在真實生命中曾經遇過的困難。例如:戲劇治療有一個重要的技巧,就是可以在個案的劇本中做實驗,而因為這個劇本是虛構的,所以不會觸碰到個案的敏感神經,戲劇治療師跟個案們可以讓主角死掉,看接下來的故事發展、可以讓他遭遇很多困難,也可以讓許多配角的幫忙主角,可以去玩這個東西,不同的劇本會讓個案說出不同的內心話。


↑即使毫無頭緒,黃暐筑也會利用各種繪本給予個案想像空間,或是直接改編故事。攝影/蘇亮穎

用心理解個案的故事 透過戲劇治療打開內心

戲劇治療有許多媒介,可以讓個案繪畫、做面具、玩故事的接龍、玩布偶的扮演。例如:讓個案從多種動物玩偶中選一個代表自己,假使個案挑了大象,黃暐筑可能就會問他說:「為什麼大象像你?」那他可能會說:「因為大象很大,可以把人踩死。」此時戲劇治療師就可以延伸大象為什麼想把人踩死這個話題,繼續對個案發問,例如:「他怎麼了?為何想踩死人?」他也許會回答:「因為沒有人想跟他做朋友。」由此這個故事的主軸就完成了,這是關於一個大象沒有朋友的故事,戲劇治療師藉由這個劇本去窺探他內心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講到大象很想把人踩死,是他很傷心,還是他很憤怒,黃暐筑藉由劇本一步一步打開個案內心的枷鎖,讓個案說出現實生活裡不敢面對的事情。

​​黃暐筑有一個輔導五年的孩子,在一開始接觸到這個孩子時,黃暐筑並不適應,因為那個孩子和其他個案不同,他有一些亞斯伯格症的症狀,但沒有被診斷出來,他非常容易動怒,在學校甚至會憤怒到突然暈倒,因為其不穩定的性格,黃暐筑曾一度很害怕自己錯估了什麼事情,讓這個孩子走歪,而想放棄這個個案,但後來她相信著陪伴這件事情,她相信自己長期的陪伴能治癒這個孩子受傷的內心。

這個孩子家中的兄弟姐妹有些是罹患自閉症或亞斯伯格症的,因此他的父母把照顧小孩的重心都放在其他孩子的身上,疏於照顧他,使這個孩子變成極為敏感的人,他會懷疑關心他的人都很想逃走,為何不逃走,透過憤怒砸東西掩蓋自己悲傷的情緒,也一直將自己定位成一個有病的人,連他的父母也認為他生病了,因此黃暐筑在透過戲劇治療這名個案時,構想劇本中的主角總會是殺人魔,而場景也經常是是灰暗且不帶任何希望的地下世界,這個殺人魔害怕與他人產生羈絆情誼,他認為自己不值得被愛,也不相信有人會真的愛他,所以他拒絕身邊的人的溫暖,因為他害怕接受了、產生了期待後,最後會讓自己受傷。

經過黃暐筑半年的輔導,這名個案開始增加了這個劇本的劇情,他譜出了為何殺人魔那麼害怕受挫、為何總是把人性想得惡劣,原因是他有個可憐的過去,他的爸媽永遠都看不到他的需求,所以他開始認為不會有人真正瞭解他。因此黃暐筑了解到其實他內心不是憤怒,而是悲傷,他其實很希望有人愛他,只是他始終得不到,因此他把自己困於一個崩潰邊緣,時常發怒砸東西,並揚言要殺了父母,用說出這些話作為自己發洩的管道,抒發自己的情緒。

在一次個案又開始砸東西時,黃暐筑讓他砸完東西,並跟個案說道,我其實蠻想哭的,因為我感受到你很強烈的悲傷,我認為你不是憤怒,而是很悲傷,你的父母看不見你有多需要他們愛你。講完這些話,個案停下來的大哭了十來分鐘。並開始說出心裡話,他說道自己就是那個殺人魔,因為爸媽需要顧他自閉症以及亞斯伯格症的姐姐及弟弟,他夾在中間得不到愛,愛都被手足分走了,在分不到愛的情況下,他開始萌生希望兄弟姐妹都死掉,這樣爸媽就可以看見他的念頭,而產生這個想法時,父母又覺得他很可怕,因此將他送來治療。但當他發現終於有一個人懂他了,黃暐筑懂他了,情緒終於得以宣洩,此後他就再也沒有砸過東西了。


↑戲劇治療師請個案利用動物玩擺放成為場景以探討他們的內心世界。照片提供/黃暐筑

戲劇治療師在台鮮少 發展受限卻克服困難

戲劇治療這個心理治療方法在台灣並不盛行,加上心理衛生體系並沒有包含戲劇治療的緣故,全台大約只有三十幾位戲劇治療師,起初黃暐筑深深感到自己在台灣的職涯發展受到了限制。

所以黃暐筑剛回到台灣時,她感到很灰心,因為在英國的專業在台灣並沒有獲得認可,她很喜歡戲劇治療,在英國的工作經驗讓她滿腔熱血的帶著希望回來臺灣,而打開找工作的網站時,卻不知該從何找起。她寫了快50封的信,寄到各大基金會、失智症的協會,並介紹戲劇治療是什麼,並且幫他們免費做講座、做課程,只為了尋求合作的機會。但始終沒有達到自己的預期,因此黃暐筑決定以「戲劇課」的名義開設課程,不會用戲劇治療的名義,但其實就是帶領個案自我探索,透過戲劇元素說出內心的感受。

此外,她也發現了東西文化上的差異,在英國,戲劇治療的範疇就是一個療程,在課堂之餘不會有過多的私人交涉,但在台灣,這類心理治療是很講究做一些課餘活動、培養情誼的,體會到這個差異後,黃暐筑決定讓戲劇治療在地化。黃暐筑舉例稱謂上的不同,例如在英國,戲劇治療師面對個案時都是直接叫名字,不會加上爺爺、奶奶等其他稱謂。原因在於這樣他們會有太多帶入感,像是如果加上爺爺奶奶這些稱謂,個案很快就會投射你是他的孫女、女兒等,但事實上治療師其實不是個案的親戚,如果沒有加上這些稱謂的時,治療師和個案之間的關係就是一張白紙,可以投射更多東西到劇本構想、如何解決個案的問題上。可是如果在臺灣你不叫爺爺、奶奶就顯得較不禮貌,因此她在稱謂、文化不同的方面做了許多改善,以因應在台發展的困難之處。


↑戲劇治療師黃暐筑帶領團體利用彈性布探索新世界。照片提供/黃暐筑

常在個案看到自身影子 意識到自己的幸運

黃暐筑之所以很喜歡戲劇治療師這個工作,是因為她感覺在跟每一個人相處的過程中,不論對方是什麼樣的狀態,都能夠在他們的身上看到部分自己內心過不去的點,她覺得很有趣、很神奇。黃暐筑也時常會覺得輔導的個案和自身其實沒有相差那麼多,他們遇到的困難,自己也可能遇到,但也許是因為自己有家人、朋友去理解她發生過什麼事,並在一旁安慰、給予支持,而黃暐筑遇到的個案們身邊並沒有人在遇到困難時接觸、了解他們,所以他們遇到沒法解決的困難時進到了治療室裡。在治癒個案的路程上,黃暐筑最大的收穫是雖然看起來好像是她在幫助別人,但實際上這是一個互相了解、關懷的過程。黃暐筑相信人與人相處一定會有火花發展,而那些發展出來的東西讓她更認識了自己,也讓她意識到自己有多幸運。

黃暐筑規劃明年九月去唸諮商研究所,希望自己在念完諮商所、考上諮商心理師後,可以有個證照結合自身的興趣「戲劇治療」。黃暐筑希望可以透過很多不同的方式,讓更多的台灣人知道戲劇治療這個心理治療方式,她這幾年一直嘗試著和不同的治療師合作,例如職能治療師、藝術治療師、舞蹈治療師、語言治療師、音樂治療師等,黃暐筑希望臺灣未來的心理衛生系統可以越來越純熟,期許將來在面對個案時,不再是一個人在處理個案,而是一整個群體,例如學習英國的做法,在進行個案評估時,要開包含精神科醫師、職能治療師,所有表達性藝術治療師在內的評估會議,各自在自己的專業上發表看法,黃暐筑期許台灣的心理衛生系統能達成這些要件,邁入新的里程碑。

採訪側記

這次採訪戲劇治療師黃暐筑的過程中,我們深刻體會戲劇治療的奧妙,以及了解到發展戲劇治療在台灣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採訪的地點是在黃暐筑的工作室,那裡充滿各式各樣的書籍、玩具、玩偶,是個會讓人感到很放鬆、願意說出自我的安全地方,也希望將來戲劇治療在台灣的醫療體系可以被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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