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鑫印刷廠 活版印刷五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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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林襄琦、唐雅淇/台北市報導】洪東漢十四歲時就成為印刷學徒,對他來說,印刷是一種手工藝,因此最重要的訣竅就是「熟能生巧」,三年後他也成功出師,並在三十歲時成立東鑫印刷廠。對洪東漢來說,活版印刷富含著先人的智慧,也是一種文化的延續,因此即使時代不斷更迭,他依然堅持使用活版印刷作業,在印刷廠內更是有著保存完整且能繼續運作的三十年活版印刷機和製版器具。

開業數十載的活版印刷廠

一九六〇到一九七〇年間是活版印刷產業最為活躍的年代,不過隨著科技越來越發達,印刷逐漸數位化,活版印刷產業面臨衝擊,除了在獲利上不斷地減少,在人力上也是不斷流失,這導致許多印刷廠都逐漸熄燈。不過即使時代不斷的演進,位於台北萬華區的東鑫印刷廠依然努力的在艱苦的環境下持續運作。

東鑫印刷廠老闆洪東漢今年七十八歲,在十四歲時離開家鄉新竹,隻身來到台北工作,講起過去為人學徒的時期,洪東漢說:「無依無靠來這邊住,都聽他的,叫你做什麼就做什麼,那個年代就是這樣。」所以只要是師傅的命令,就得絕對服從,因此除了學習活版印刷技術外,還要幫忙師傅做雜事,「我幫我的師傅洗內衣內褲,洗了兩三年。」洪東漢回憶道。

東鑫印刷廠老闆,洪東漢。 攝影/林襄琦

當時雖然環境困苦但是洪東漢並沒有放棄,他說:「在鄉下的小孩子比較純樸,不會像現在小孩一樣,遇到困難就放棄。」於是,經過三年的刻苦磨練,洪東漢出師成為天祿印刷的師傅,並在印刷廠工作了二十年,從原本的普通員工晉升為管理整個印刷廠的幹部,然而他並沒有因此安於現狀,「後來我想,不對啊,一直跟人家做也不是辦法,就想出來自己做。」洪東漢說,於是他在三十歲時離開天祿印刷,創建東鑫印刷廠。

客家硬頸精神 為理想執著堅持

東鑫印刷廠雖然在活版印刷業蓬勃發展時成立,但是一路走來並不順遂,回想起創業過程,洪東漢說:「那時候很苦,一步一步來,慢慢擴大。」因為當時他手頭上的資金並不多,卻要支付員工薪水、購入機器和繳納房租,所以在初期時也曾面臨發不出薪水的狀況,不過後來在顧客的介紹下,接下法務部的案子,使得印刷廠在營運上逐漸好轉。

不過即使印刷廠的營運逐漸上了軌道,洪東漢沒有因此鬆懈,相對的他積極參與每個印刷工社團,並努力拓展自己的人脈,洪東漢表示,身為客家人的他,自從來到台北後,總是因為客家人節儉、不捨得花錢的特質而被台北人看不起,他說:「他們就罵我們客家人『死客仔,憨客仔,鹹仔嗇毋粒』,就是這句話把你罵得很慘。」回憶起當時那段日子,洪東漢說:「我脾氣不好,我說有一天,我如果翻身的話,絕對做給你看。」即便當時小有成就,他仍不斷努力,就是為了向當初罵自己的人證明,客家人也可以闖出一片天。直至現在,印刷廠的生意並不興盛,洪東漢還是堅持繼續營運,「我的脾氣就是這樣,不會輕易說放棄」他笑著說。

印刷產業人力流失 一人包辦多項事務

早期要以活版印刷的方式完成一份報章雜誌需要四步驟:檢字、排版、打樣和印刷。每一個步驟都有專門的人負責,檢字師必須依照客戶給的稿件,從鉛字架上找出需要的鉛字;而排版師則是負責將鉛字排版成客戶要求的樣子;接下來則是要將草稿打樣出來,讓客戶過目確認沒問題後,便送入印刷機開始印刷;印刷完成後,再將印刷成品交給裝訂廠裝訂。

活版印刷的四個步驟。 製圖/唐雅淇

過去活版印刷的分工是很精細的,但由於時代的變化,從事活版印刷產業的人手逐漸短缺,東鑫印刷廠的人力也只剩下洪東漢、他的妻子洪沈會妹和資深排版師傅林富貴,因此所有的事項都要由三人包辦。洪東漢和洪沈會妹主要負責印刷廠內部事務,林富貴除了排版之外,也需要在外跑業務與客人接洽,並協助處理印刷廠內的各種雜事,「現在除了排版之外,也要跑外務啊,雜項都做。」林富貴說。

林富貴正在專注的排版。 攝影/林襄琦

如今東鑫印刷廠的客人大多都是從前的老客戶,或是學校單位也會請印刷廠印考試卷和田徑賽跑所需的背標,因此雖然生意不再興隆,卻仍然有足夠的客源使印刷廠繼續營運,當問到是什麼使林富貴願意堅持做下去時,他則苦笑的說:「年紀大了,你想再去創業也是一個難度啦。」

三十年老機器 依然照常轉動

東鑫印刷廠目前仍然完整保存著活版印刷所需要的機器,分別有全手動、半自動和全自動,而其中全手動的機器是危險度最高的,因為只要師傅一個沒注意,手指就又可能會被夾入機器中,洪東漢表示,過去也曾經有印刷師傅在操作時因為一時不留神,導致一節小拇指因此被機器夾斷。

 

東鑫印刷廠內的三十年半自動印刷機。 攝影/林襄琦

這些印刷機器都有三十年的歷史了,卻依然保存良好,這一切皆歸功於洪東漢,他認為買機器就是要買相同品牌的,不要看什麼便宜就買什麼,如此一來機器的零件就可以相互交替使用,除此之外他也說:「做什麼東西一定要保養,不管什麼東西都要保護它,才會對你很好。」

不過即使保養再好的機器,在運作上難免會有故障的情形發生,洪東漢跟林富貴則藉由長期累積的經驗,自行將機器修好,「機器的東西一定會故障,只是這個故障我們都會自己排除」林富貴說。

面臨夕陽 依然堅持

活版印刷現在已經被大眾認為是夕陽產業,對此洪東漢說:「沒落了,沒落了。」而使他堅持營業的原因是因為對活版印刷有著感情,而且目前印刷廠的營運狀況仍然能夠支撐自己、妻子和林富貴的生活。

洪東漢表示,活版印刷印製每份印刷品時都是獨立開版,因此對於印刷品所呈現的顏色,能夠再三雕琢並調整到完美;但數位印刷是採用合版,也就是多個檔案併在相同版上一起印刷,因此數位印刷的成品在顏色上無法做出過多要求,只能要求不要過度失真,也就是說,與數位印刷相比,活版印刷品的顏色是準確且較無色差的。另外,活版印刷在排版上比數位印刷更為靈活,若是在排版上有哪些不滿意的,便可以現場與排版師傅溝通,並將文件的排版調整到最好的狀態。

活版印刷有著與數位印刷不同的特色,因此洪東漢認為活版印刷不論在技術上或是器具上都是珍貴的文化資產。這些資產如果不善加保存,那麼上一代的印刷過程就會失傳,後人們也沒辦法透過這些文化遺跡了解印刷產業的歷史。而對於活版印刷的保存,林富貴則說:「保存就是一種懷舊,先人就是這樣做過來的。」

說起未來沒有人可以繼續接手活版印刷時,洪東漢強顏歡笑的說:「三個小孩子和孫子都不接,不接也好啦,現在已經沒落了啊,將來沒有出路了啊,越來越少。」因此對於未來,洪東漢並沒有設立遠大的目標,只希望在還有能力時,以自己的雙手運用活版印刷的技術製作一份又一份的印刷品,並在之後的日子,懷抱著對活版印刷的熱忱,繼續做下去,直到再也沒有生意上門。

採訪側記

東鑫印刷廠在靜謐的巷弄內,沒有招牌絲毫不起眼,一踏進去便有一股油墨的味道撲鼻而來。在訪問的過程中,洪老闆和老闆娘十分熱情,講到什麼東西就拿什麼東西給我們看,另外也讓我們親手體驗打樣的過程,其實很有趣。但當說到無人繼承時,能夠感受到老闆非常無奈,其實我自己也覺得很惋惜,所以希望透過這篇報導,能讓更多人認識活版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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