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用詩歌頌的島正在消逝──給鄭愁予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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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楊政峰(金門愛鄉聯盟成員)

前言

促使金門愛鄉聯盟接觸鄭愁予先生的動機來自於荒野保護協會,客居美國長達37年的詩人鄭愁予先生落籍金門並非十分引人注目,因為近幾年來,許多名人為了彰顯其重視金門,都會把戶籍遷到金門以示「象徵」。6月24日荒野舉辦的環境守護培力講座,由我主講金門的環境議題「消失的島嶼」,荒野伙伴詩涵靈機一動,建議聯繫鄭愁予先生為金門的環境發聲,因愛鄉聯盟關切的三大馬路之一也經過鄭先生的先祖延平郡王祠附近週邊,之後我予聯盟成員商議,認為此法可行。

在荒野伙伴們熱心及強大人脈下,很快取得鄭先生的電子信箱,於是由我與為謙聯合撰寫了一封信:「您用詩歌頌的島正在消逝」。信件於9月28日發出,鄭先生於10月11日回信,除給予正面的肯定之外,並認為須先了解現場狀況後再決定行動方式,目前愛鄉聯盟將再給予答覆。

內文

鄭先生鈞鑒:

您用詩歌頌的島正在消逝……

一座骨子裡留著文化血液卻包上經濟高發展糖衣的島,宛若少女懷春時那叛逆的心,逕往臉上抹去,那艷麗的腮紅、火紅的雙唇,彷彿想遮掩那稚氣未脫的面容,映照的是那急於被發現的心。

矛盾在島民的心中打轉,古老的價值拋在腦後,小三通的幻影蒙蔽了主政者的雙眼,條條大路把金門開腸破肚,完整的綠帶已不復見,水頭商港埋沒了美麗的沙灘,鱟的故鄉被無情的水泥填平,這只是正在改變中金門的一隅。若非那久遠的歷史‧僑鄉閩南戰地文化薈萃、豐富多變的生態景緻沉澱成文人俯拾即是的靈感寶庫,金門怎能成為海濱鄒魯?

去年夏天,金門出現了有史以來第一件青年社會改革運動:「預約一場溫柔的革命」──反對馬山等三條馬路興建連署。為了繁榮地方,金門即將興建三條超過20米寬的馬路,而反對的年輕人認為金門經濟衰退的癥結不在馬路。

金門解除戒嚴後,想走的路無非是觀光事業。剛解除戒嚴時,大家的態度的確如此;當戰地神秘的面紗被一一揭開時,金門真的有許多吸引人的東西。首先是錯綜迷離的空間感,基於戰地的考量,建設首重「隱密」與「錯亂」,許多道路千迴百折,聚落門牌顛倒錯置,加以造林成功,樹海覆蓋之下,宛如進入迷宮陣法,曾在此服役的作家張啟文如此讚歎金門:「金門雖小,卻也大的無邊無際。」這種迷離的空間感,不論是曾在此服役的軍人,或是成長於斯的在地人,都有一種特殊的土地情感。

第二是遍佈全島的傳統聚落、古蹟以及融合保存完整的自然生態所形成的淳樸空間。第三則是乾淨漂亮的獨特景觀。金門國家公園的成立理念,便是基於這三大特色的延伸發揚。而觀光客可以被吸引的,就是以上的特色,因為這些「商品」金門獨家,別處沒有。
然而這十餘年來,政府為了發展觀光,或是繁榮地方所做的建設施政,偏偏都在扼殺金門的觀光生機,破壞人們魂牽夢繫的土地情感。金門自解除戰地政務以來,便積極追求屬於自己的未來,急於擺脫「貧窮」、「落後」的悲情,工程建設此起彼落,各鄉鎮幾乎煥然一新。

發展觀光的觀念承襲舊有的建設思想,遊覽車一部部在島上急駛,為了滿足大型車輛通行,道路不斷拓寬。為了供應觀光客舒適的住宿享受,現代化旅館一棟接著一棟興建。民眾受了舊思維的現代化觀念影響,一一搬出古厝,住進了緊鄰的現代樓房,具有戰地特色的空間感被破壞了,漂亮乾淨的獨特景觀失去了天際線,金門的方向與價值也開始模糊,甚至國家公園存在的意義也開始動搖。

金門做了這麼大的犧牲,繁榮了嗎?

一個對金門陌生的觀光客,花那麼多的交通費,千里迢迢來到這個傳說中與眾不同的地方,看到的竟是與台灣觀光樂園相同的設施、很快就走完的景點,而住宿的是與台灣高級飯店相同享受的旅店,這樣的地方怎麼會吸引遊客多停留,怎能巴望遊客再度光臨。

遙想十萬大軍駐守時,每天十萬人次的觀光客消費;再看看今日機場與金城大排長龍的計程車司機,真不可同日而語。於是在拓寬馬路之後,政府開始闢建新馬路,理由當然是「繁榮地方」。於是金門的馬路密度得到了全國的冠軍,每家每戶的收入真隨著馬路的增加而成正比例成長嗎?我們的青年子弟,卻都伴隨先祖的步伐,「出洋」去了。

故鄉的美、故鄉的好,總是遊子心中最大的慰藉,然而這些都在「繁榮」的令旗下被犧牲,金門沒有變得更好,優勢卻快速流失。青年人早對這樣的現象有所不滿;終於,三條規模甚大馬路的興建案引發了這股力量的凝聚,在此時出現了一股凝聚年輕人的力量:金門愛鄉聯盟開始反對這三條馬路的興建案。儘管台灣民間的社會運動已不是新鮮事,但是金門執政當局卻是第一次遭遇到這樣的民間訴求,發起的是一群少不經世的年輕人,這在長輩權威觀念仍根深蒂固的金門,恐怕一時還讓人無所適從,也無怪乎主政者採取防衛動作了。

這三條馬路該不該建?金門馬路密度全國第一,該拓寬的也都拓寬了,鄉親們可曾覺得生活改善了呢?以機場聯外道路「工2-7」而言,連接桃園路與中央公路已有瓊義路與盤果路,兩路相鄰不到五分鐘車程的中間,何需在二路之間再開一條道路?這條道路犧牲了具有歷史意義的中山紀念林部分林地,並緊鄰金門國家公園管理處,觀光客一下機場看到這樣的門面,怎能不搖頭。許多來過金門的觀光客,十個人中有八個人對金門的評價是「不好玩、沒什麼」,這樣的建設又有何益?

「溫柔的革命」連署轟動全島,縣政府也在輿論上頻頻回應,終於在2004年10月31日召開座談溝通,然而在會議開始的前幾天,「工2-7」卻如同暗渡陳倉一樣悄悄開工,因為沒立任何告示牌,也無任何新聞發布的跡象,若不是熱心人士到公共工程委員會的全民督工檢舉,讓縣政府趕快豎立告示牌,恐怕要到了馬路成形,大家才知道那就是「工2-7」!

至於三大案之一的馬山聯外道路,工程計畫將在官澳海灘外興建一條連接馬山觀測站至述美國小的離岸海堤,並在海灘與海堤間填土成為海埔新生地。馬山是金門最具戰略地理優勢的地點之一,易守難攻,隱密險要,曾有官澳附近民宅牆壁題字曰:「憾山易,憾馬山連難」。岳家軍的讚辭用在馬山,足見這個景點的威權性與尊嚴性,離岸海堤的興建將使馬山的歷史意義與觀光價值一落千丈。

當金門換上光鮮亮麗的外表時,是否真的也如其外貌改變一樣,經濟繁榮了?馬路整齊寬闊,伴隨的是人口老化、冷清寂靜的聚落。

我們真的需要繼續建馬路嗎?

近聞先生緬懷先祖延平郡王,入籍金門。先生應是重視文化與人文之士,且令先祖之王祠環境將因三大馬路興建案之一的水頭商港聯外道路面臨毀壞之命運,因此我們這群年輕人斗膽投書給您,一方面告知您水頭商港之興建已經破壞延平郡王點將遺跡,商港聯外道路興建案又將破壞延平郡王祠附近秀麗山水,另一方面則希望您為金門的未來發出諍言。

即頌  文祺

金門愛鄉聯盟  敬上

(本文刊載於荒野快報16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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