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手壓克力媒材大師廖吉雄-「佇到」著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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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 周光偉 / 台中報導】

廖吉雄,今年七十八歲。一般到了這個年紀,都和兒孫享受天倫之樂但廖吉雄現在卻是東海大學美術系的研究生。論繪畫經驗和能力廖吉雄已是大師級人物,他卻沒有因此停止學習增進自己,所以經常在東海大學都可以見到他,一般我們都稱他廖老師。


廖吉雄老師。(周光偉 / 攝影)

通貨膨脹,四萬換一塊

1940年間台灣日治時期,當時候因戰爭的轟炸,政府疏散了在台中市區的居民,廖老師舉家遷移到了霧峰的五福村,開始了新的生活。

在霧峰生活了一陣子後,於是在村長的幫忙下,他們開了一間柑仔店。廖老師家的柑仔店平常會讓客人賒帳,但對廠商的收帳卻從不拖延,總會一毛不欠的把錢付給上游。身為村子裡唯一的一家柑仔店,廖老師一家庭算是過著不錯的生活,但在1949年6月15日之後這一切都改變了。結束日治時期的台灣,面臨了通貨膨脹的問題,政府為了解決此問題,發行了新台幣,人民要拿著四萬的舊台幣才可以換取一塊的新台幣,因為這樣的兌換,讓柑仔店的成本與售價受了一番波折,最終因為入不敷出的收入,廖老師家的柑仔店就倒閉了,他父親也在這個時候生病了,於是家中陷入了一波又一波的困境中。

意外的老師,例外的學生

小學一年級到六年級間,廖老師持續保持第一名的優異成績,高中聯考也考上了榜首台中一中,一心嚮往讀大學的他,正去台中一中註冊時,父親卻跟他說家中目前可能無法供他上大學,這原因讓他放棄了台中一中,轉而就讀台中商職,而那時候的註冊費還是去和家附近的肉攤借錢去繳的。老師當天因為為了等肉攤收攤後拿錢,還差點錯過了入學的報名。

進入台中商職後,學校剛好開始有了課外活動,廖老師正在美術教室裡過後看到楊啟東老師的畫,當下就被楊啟東老師的畫給深深吸引住了,站在畫前久久不離開。剛好經過的楊啟東老師看到這一幕,便向前和他聊了幾句。兩人聊得很投機,才知道原來看楊啟東老師以前在廖老師所讀過的四德國小教過書,於是廖老師就拜託楊啟東老師讓他加入繪畫的課外活動,但其實學校規定每一項課外活動只收三位學生。可楊啟東老師,看在他這麼有誠意的份上,便給了他一個考驗,那就是每個禮拜的美術班功課如果他可以一直都保持85分以上的成績,楊啟東老師就開先例多收他這一個學生。廖老師便開始了為期三個月的畫畫練習,每天都很努力的練習,為的就是成為老師的學生,果然有了一些成果,最終楊啟東老師就收了廖老師。從此廖老師就進入了屬於他的繪畫世界。


廖老師畫室裡的藝術相關書籍。(周光偉 / 攝影)

被蚊子「盯」上,所以才考上

商職畢業後在高中老師的介紹下,廖老師到了清水去幫人做帳,每個月領有五千元。對當時候的人來說,其實五千元算是高薪,廖老師說,那是他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因為沒有金錢上的壓力,也能夠在自己喜歡的繪畫上持續。一年半後,朋友前來說服他一同前往台北考稅務特考,告訴他可以在考完當天去碧潭寫生,一聽到關於繪畫的事,他什麼也沒多想就答應了這個邀約。考前一晚他們就住在在台北念大學的同學宿舍,結果宿舍裡缺東缺西,沒有被子、枕頭和蚊帳。想睡覺卻一整個晚上被蚊子叮咬跟叨擾,只好到福利社讀書,廖老師當時根本沒帶和考試相關的書,只好讀那些別人讀完再借給他的。廖老師起初一心就只是想去寫生,沒有太在意這個考試。

放榜的那一天他東吳大學會計系的朋友考了第五名,廖老師考了第二名。他自己壓根也沒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當時公務員的薪水大約一千元左右,與當時月薪五千元的作帳工作相比可是少之又少,然而在清水作帳所認識的長官們勸說廖老師可以藉此轉換跑道,長官們總說「當作帳的環境很雜,來當公務員又安定,之後又可以考試升官。」廖老師在許多長官勸說之下他就決定到台中稅捐處上班。

一千四百塊,人民當米蟲

於台中稅捐處工作一年後,廖老師即到新竹當兵。被稱為「打靶王」的廖老師,當兵的生活非常愉快,與長官的關係也很好。平靜的軍中生活卻因為一場插曲,斷然變色。1962年10月9號,那天軍中長官將弟兄分成兩組,一組負責試爆地雷;另一組則待在安全範圍內趴下觀看。地雷爆裂的那一刻,理當於安全範圍觀看的廖老師,和他旁邊的朋友說:「地雷怎麼那麼強,離那麼遠我的手還會麻?」,話一說完,廖老師順著發麻的手往下看,他的手已撕裂至剩餘一小部分。事發當下長官們立即將他送往醫院,而在這急救的途中,廖老師一心擔憂著往後的日子,是否要帶著他的畫架,隱姓埋名到處寫生了?最後,儘管長官和醫生不願意,但為顧及生命安全,痛心決定建議他把手鋸掉,令長官於心不忍的原因,即是先前計算地雷爆炸的安全範圍出錯導致這場意外。一個月後廖老師身體逐漸康復,但醫生仍吩咐不能下床,因此他決定打起精神練習僅剩的左手。在醫院的這三個月,每天最少都會寫上一千五百個字,他心想不能因為右手斷了就放棄一切。事情發生過後,政府決定以勞保加上雜支總共台幣一千四百元,加上往後每年三千多元的撫卹金賠償給廖老師。

出院後,廖老師回到台中稅捐處,然而公家機關並未以他因公受傷,幫他安排適當的工作。重返社會後,剩餘一隻手的廖老師,開始在生活中遇到許多障礙和困難,再加上經濟吃緊,廖老師停止與楊啟東寫生和繪畫的生活。 重返職場五六年之後,身邊有讀大學的同事都一一升官,廖老師也想透過國考升官,但沒想到因為沒了一隻手的他體檢不合格,連考試的資格也沒有了。促使他思考是不是該離開原本的工作,自身到外面打拼。最後,他申請提早退休,到外面自己開會計事務所,並雇用員工幫忙他。然而廖老師資料顯示就業紀錄,因此政府拒絕讓廖老師領所有的補助金。接收到這樣的消息,他滿腹狐疑:「政府每一年給的那些補貼,如果我不自己出來工作賺錢我怎麼過生活?難道政府想要人民都變成米蟲?」


在檢查作品的廖老師 (周光偉 / 攝影)

日子如何,力量就如何

三十年間雖然不常繪畫的廖老師,但他對美術的熱情卻還不減少,這期間他一直都有閱讀大量與美術有關的書和到各大展覽館看展。在廖老師五十歲那一年,生活也開始慢慢的穩定下來的時候,剛好廖老師很景仰的一位老師,王守英老師在當時的國美館開了研習班,也因為這樣在一個機緣下認識到林文海老師。這之後廖老師就決定拿起畫筆在他人生剩下的日子好好的作畫。

廖老師從事偏歐系古典油畫技法,題材大都為旅歐所見。後來他發現旅歐所見的作品並不貼近他自己的生活,於是把自己的題材開始轉移到生活周遭,廖老師想要創造形式簡約卻富有深意的作品,像是年久失修的門柱,在日常生活的跡痕中找尋創作靈感。他曾在1996年是以作品「午后」獲得臺中縣政府典藏 ,之後也有不少亮眼的成績。於2001年獲選為第13屆臺中縣美術家接力展油畫部畫家,展出謂寫實風格,2002年開始,廖老師自覺綜觀現代繪畫諸多奉行「直覺與衝動」思維,嘗試改變媒材、工具,以壓克力在麻紙上創作。憑著他新的作畫方式在第57屆全省美展也得到了肯定同時也成為中部美術協會會員。

一次又一次的遭遇,廖老師都可以用積極正面不放棄的態度去面對,真的令人敬佩,人的生命力是多麼的頑強。其實這些遭遇很多我們都沒辦法體會,很多困難是我們無法想像的。當下我和老師說我也很想和老師一樣用這樣的態度去完成我生活的每一件事,但真的好難。老師回答我說:「佇到著會了,人裡面的潛在能力是無法想像的。」


慢步走回畫室的廖老師。(周光偉 /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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