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有機家庭價值 迎接婚姻平權元年【2013年度性/別新聞回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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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導撰述/林秉君

歷時超過三年時間,從針對不同需求擬定不同草案開始,到如今讓非異性戀的性少數都能享有法定婚權的民法修正條文通過院會一讀進入司法法治委員會審查,有關於婚姻平權的議題討論,終於在2013年末的秋冬之際開始在民間社會形成一股勢如破竹的輿論熱度。以台灣伴侶權益推動聯盟為首的支持團體與基督宗教背景目標捍衛一夫一妻婚姻價值的反對勢力在大小公聽會、網路平台,與其他電視媒體辯論等場合數度交鋒。

11月30日,台灣史上規模最大以守護下一代幸福為名來否決性少數基本人權保障的「一夫一妻,守護家庭」遊行從全台各地動員了將近十萬人站上凱道,身處火線的伴侶盟則在相隔不遠的立法院群賢樓前聚眾舉辦「婚姻平權」公民論壇與排字造勢拼場短兵相接。民法972修正案所引發的爭議仍在持續發酵,卻已然足見長期透過資金奉獻構成組織的教會系統在各處滲透的政經實力,也能推估在檯面上下慣性利益掛帥的台灣民主政治生態裡,未來無論婚姻平權或者其他多元成家法案的推動都將面臨相對艱鉅的結構性挑戰。

十二月中,才離開婚姻平權公民論壇現場回到位在南台灣的家不到幾天,女同志小葉和交往多年的伴侶小米便意外大吵了一架。那天,原本兩人相約要在小葉家中共進晚餐,小米每次的來訪都和小葉的家人們相談甚歡所以相聚頻繁。這次,由於小葉父親的病況必須召開家庭會議商討如何處理,家人念及有「外人」在場不方便討論,只好請小米改日再來。小米對突如其來的行程變卦感到不滿,知道面對的是如此「見外」的待遇後更加感覺挫折氣惱。

不久前,小葉弟弟方才與交往數月的女友成婚,而與「家人」彼此根本還不甚熟稔的「媳婦」竟然理所當然地參與了這場家庭聚會,小葉為此著實百感交集,看著弟弟新婚的妻子,內心油然而生的不平與無奈果真令人深刻感受到婚姻/家庭制度由異性戀霸權主宰的排外與壟斷,對於婚姻主宰著家庭內外連結關係的霸道社會現實更是直覺無力回天。「等婚姻平權的民法修正案通過了,這一切會不會有所改變呢?」這個問號讓小葉和小米思考了很久很久。

家庭定義的反身自省

「如果民法972修法通過了,你願不願意嫁給我?我知道你會說yes!」於伴盟活動發言臺上振聲向伴侶餅乾求婚的小輝,自幼便成長在未能和幸福快樂劃上等號的一夫一妻家庭中,巧合的是,交往至今逾兩年的餅乾也有相似切身經歷。因為父母離異,餅乾家中的空氣花了好一段時間的磨合才從冰點慢慢回溫;賴著這份失而復得的信任關係,餅乾開始習慣將交往中的同性伴侶帶回家中給家人認識;就在餅乾出國前的一次家庭飯局討論後,小輝決定於今年9月正式搬進「夫家」與餅乾的妹妹和媽媽互相照顧共同生活:「我現在和嫁進去的媳婦沒有兩樣了。」

在小輝國一那年生母便已離開人世,十八歲時他決定與家人出櫃,即便繼母願意全心全意地傾聽與理解,態度強硬的父親絲毫無法接納同志的性傾向認同,直到小輝完成學業,他和父親始終沒能停止劇烈爭執。後來,小輝毅然離家到台北獨立謀生,在因緣際會下和餅乾從相識進而相戀,在一起到現在連續兩個農曆年都與餅乾的家人們在除夕夜共進年夜飯:「基本上我對我自己的原生家庭是接近完全放棄的狀態,所以能被餅乾的家人接納對我來說有很重大的意義。」餅乾對於這段戀情讓兩個原先毫無瓜葛的家庭所引發的化學變化也是印象深刻:「幾年前我帶我媽去小輝繼母家裡泡茶聊天,她們那天聊了很久,不知講到什麼話題我媽還講到哭了吧,有些事情也是只能夠跟懂得人分享,到現在她們還是一直保持聯絡。」

「原則上來說,餅乾他算是見過我的生母,繼母還有生父了,前陣子下台南玩的時候,我們有一起去幫我媽媽掃墓。」當問及同性婚姻合法化之後兩個原生家庭將產生的姻親關係時,小輝的語氣難掩感慨。「你知道結婚是幹什麼的嗎?結婚就是找個女人拿回家來幹,知道嗎?小輝他爸那個時候好像還講了類似這樣的話吧,總之最後我們整個吵成一團不歡而散。」餅乾回憶起小輝父親將茶水直直潑向小輝臉上的那天。2013年農曆初三,小輝的繼母招待餅乾和小輝來到家中,本想趁著新年的和氣團聚一解多年心結,特別安排他們與現正分居中的小輝生父碰面:「很顯然,小輝他爸根本就沒想好好談,從他的態度看來,真的完全沒有辦法接受像我們這樣的關係。」

看見「有機」的家庭價值

「我覺得我們的關係是很『有機 (*註)』的,也許因為我們都明白成婚成家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吧,我們在一起不是因為覺得有婚姻這個框框可以追求,才讓自己走進那個框框,是因為我們倆的關係慢慢發展,我們的生活需求也慢慢改變,才終於變成我們現在的樣子。」爬梳這段特別緣分的過去和現在,餅乾十分感念「不健全」的家庭經驗為彼此帶來的相互理解;而說起未知的未來,餅乾的憂心也顯得實際:「當然會擔心,會去思考我和小輝進入婚姻對我們來說是不是好事。但是,若能因為法律認可而減少生活上因為無法證明我們是一對而來的麻煩,甚至我的家人和小輝之間也能有法律上的保障,雖然可能會更難去避免與他爸爸那邊接觸跟衝突,但至少我們能夠選擇要不要結婚,這絕對比現在不能選擇來得好。」

「婚姻的意義就我個人來說,就是在一起的兩個人決定要共組家庭,然後在親朋好友們的祝福下共結連理,相互陪伴彼此照顧,我覺得個人這方面的想法還滿少女的。自己還滿期待這樣的未來可以早日到來。」或許正是因為和餅乾的這份親密關係如此「有機」,小輝才找到了如同「媳婦」一般的身份認同;也或許正是因為這份關係的「有機」,傳統上認為男性應負擔家庭經濟、女性應負擔家務的刻版概念也增添了更務實與個人處境的考量:「像我這幾年本來就在台北自己租房子,決定搬進餅乾他家,除了能夠幫忙一些男丁比較做得來的事情,另一部分的原因也是覺得,反正都要付房租,能付給自己人會比較好,也能幫餅乾的媽媽減輕房貸壓力。」

再進一步地從小輝和餅乾的生命故事來看,當各種「有機」的親密關係能夠被好好實踐並發展茁壯之時,便確實能產生某種不同於以往的社會資源結構重組可能,那甚至可以是一種動搖既存情感/文化政治霸權結構,促使一夫一妻組成家庭不再無庸置疑的根本開始。事實上,像是小輝和餅乾或者小米與小葉這樣的同性伴侶在台灣絕非少數,他們擁有來自生活經驗的具體婚姻想象,也深刻感受婚姻可能所面臨的問題與狀況,像是這樣具有改變婚姻體質潛力的族群,正在累積一種從心開始讓婚姻能更友善人性的革命力道。即便在民法972修法成功之後的未來,這些親密關係會不會與當前現狀有所差別並未可知,但可以確定的是,有些對台灣非異性戀族群來說未曾擁有過的可能性,有些從來沒能在台灣被廣泛實現的全新社會資源連結形式,都必須在婚姻平權修法草案通過後才有可能真實發生。

張開性別的眼睛,迎接婚姻平權革命

現在,伴隨婚姻平權草案推動所帶來的風起雲湧,主張不婚不家的人們趁勢高喊毀家廢婚消弭特權,想婚成家的異性戀也好非異性戀也好,亦逐漸開始藉機重新省視從成婚成家出發與社會現實消長的文化結構性條件,反思自己從能夠到想要實踐的分別是怎麼樣的親密關係,以及何謂應該被改變被接受或者被開創的不同發展可能。

當然,家作為每個人心之所向的安居場所,拒絕成家的選擇也是一種應當被成全且保障的廣義成家選擇,結伴成婚絕對不應獨霸成家的社會定義與政治資源,這是一個無論何時都應銘記的問題意識:「實現一對一親密關係等同於得到幸福」的價值歌頌,或「追求婚姻無論異同都等於追求伴侶福祉」的平板想像模式,亦惟恐將單面壟斷原本差異化的不同個體經驗,阻滯其他本能發展的多元歧出可能,更難免在從而有盲的追逐過程中輕易粉飾婚家制度帶來的各種現實困境。

長年以來作為一種組成家庭的法定管道,婚姻從來不只是一種從閃電到一生一世的親密關係契約,婚姻還是定義家庭體系內外分別的一大門檻,以血緣關係為鎖鏈縛綁家裡家外人口親疏的甜密負荷,是促使兩個原先無關的家庭/兩群原本無關的人產生牽絆的一種社會媒介,在被主動挪用的華人傳統文化脈絡裡,更是一種與原生家庭產生斷捨的潛在毀廢觸媒。

當這樣一個被異性戀生殖霸權壟斷的成家取徑出現外於原本結構的鬆動可能,當不分貧富老少貴賤性別都能擁有一個自由平等的選擇,當這樣的選擇帶來的是更多可能被滿足的需求與欲求不滿,這樣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改變動向,揭示了婚姻平權作為一種社會制度改革運動的「有機特性」;而同時作為性少數平權運動的一環,婚姻平權與長年苦於異性戀霸權的多元主體緊緊相連,運動自是不為排除邊緣切割污名,婚姻平權就是一種試圖以直搗黃龍的姿態,以社會應當無差別擁抱任何非正典實踐為前提,將基本人權作為運籌帷幄的有效話語來實現對抗汙名政治的奮身起義。

事實上,以瓦解制度性恐同作為核心價值,讓非異性戀的性少數可以透過婚姻成家作為一方起點,台灣依然距離創建「多元成家,讓人人有家」的里程碑還有相當漫長的距離要前進。當更多差異化的人們都開始尋求面對既定體制的自主能動性,從個人到群體的位置開始變成各方團結戰鬥的立場,從被定義為「婚姻平權元年」的2014年初現況看來,一場從婚姻平權出發的價值觀革命才正要如火如荼地展開。而這絕對是婚姻平權運動在台灣或在任何不同婚家語境脈絡的文化中,都不應該放棄的重要激進可能,更是婚姻平權運動所具備的重要社會意義。

在立法院的下一個會期開始之前,在推動「婚姻平權」的大小草根公民行動儼然遍地開花的這一刻,在護家盟等衛道鄉愿人士再次為了綁架下一代幸福定位動員大筆資金人力蠢蠢欲動的開戰前夕,就讓我們勿忘要從以人為本的有機實踐位置出發,用心看見各種不同的家庭價值和所謂尋求安居之所的生命意義,也許行動現身或許起身探尋更多不同故事,進而找到更多動搖既定異性戀霸權體制的能量與動態,如此迎接而來的「婚姻平權元年」,才真真正正地能夠「接近平權,擁抱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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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有機」二字平日常見於超商市集註明無使用人工添加化學藥品培育且的肉品或農作物,有機一詞字義中的環保概念,其實來自「有機物」的生物化學定義。有機化合物的組成大多含有碳元素,而碳元素因為其具備絕佳的相容作用性,往往能自由地和所有其他接觸的元素交互作用產生化學作用,由此構成的基本成果統稱為最小單位的「有機物」。無論是非生物或者生物的形態,面對各種不同的外在刺激,任何「有機物」都能夠在你來我往的動態平衡中維持本體的形貌,進而透過彼此接軌網羅的歷程構築出更加龐大的相繫整體,產出環環相扣生生不息的動能與動力。故,「有機」亦可引申用來指涉個體相連時無所拘束各取所需的自由發展狀態,任何人事物逐漸形成對環境友善且與本於環境的「生命」或「非生命」連結之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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